0031
方晏在附近的旅店为她开了一间钟点房,还特意买了药。房间里冷气充足,驱散了外面的暑气,让林棉终于能稍微缓过来。
她安静地躺在床上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。方晏拧湿毛巾,替她擦拭额头和脖颈,凉意缓缓渗入她滚烫的皮肤。随后,方晏倒了一杯温水,递到她唇边:“先喝点水,补充一下。”
敏金在房间里地走来走去,嘴里的口香糖吹了又破。她找到遥控器,打开电视转换了几个频道,嘈杂的对话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,突然不耐烦地摁掉遥控器,房间陷入新的安静。
方晏感受到了敏金的焦躁,这令她颇有些为难。火车出发时间在即,她放心不下林棉,联系家人又是万万不可能的。林棉看出了姐姐的为难,撑出一个微笑:“我已经好多了,等下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方晏摇摇头:“我再陪你一会儿。”
林棉点了点头,没有再坚持。方晏在床边坐下。
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林棉的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。模糊中,她似乎看见方晏和敏金一同走进了卫生间,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声,却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有敏金的手镯叮叮咚在响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,方晏回到床边,在她身边长久地坐着,手心贴上她发烫的额头。恍惚间,林棉想,或许姐姐放弃离开的念了。这样真好。接着,方晏站起身,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,很轻,是有人克制着关门的动作。
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低沉的运作声,林棉又热又冷,把手缩进了被子,恍惚间她回到了外婆家,正和哥哥们坐在一起吃晚饭,楠木桌上摆放七七八八个蓝色花纹底的盘子,有一盘炝炒南瓜藤散发出白酒的气息,她好奇地问哥哥那开车的人可以吃这道菜吗......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织着,将她重新拖入沉沉的梦境里。
林棉再醒来时,旅馆已经空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外面的天早就黑了,看不出具体的时间。她身上还没什么力气,只好重新怔怔地看着天花板。
刚才她偷偷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方晏的包里。如果姐姐足够细心,还会发现行李箱的拉链上多了一只顶着荷叶对的青蛙挂件——那是她做的娃娃,线头收得很细密,嵌着两粒黑亮的豆眼,炯炯有神。青蛙在日语中与“回家”同音,她希望姐姐能平平安安回到家。
林棉稍微坐起来些,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。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有方晏匆忙写下的笔迹。
“小兔,谢谢你。”
落款是永远爱你的姐姐。
胸腔里泛起酸涩的情绪,无名的恐惧和悔恨令她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,仿佛只被无尽的不安承载。她要做怎么面对其他人呢?一切都是她的包庇。她颤抖着扔掉了纸片,卧倒在床上,大声哭泣起来。
哭声被柔软的枕头吸收,模糊而压抑,仿佛从极深的地方涌出,一点一点将她吞没。
她不知道这一夜会有多长,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。
她只知道,姐姐已经走了,而她再也无法挽回了。
等林棉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,身体已稍微恢复些力气。去前台退房时,她手心里攥着林聿给的零花钱。还好方晏离开时付清了房费。
走出旅馆的刹那,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,夕阳将街道染上一层橘红色,行人来来往往,路边售卖西瓜与绿豆汤的摊贩用力贩卖着,吆喝声不绝于耳。
重新回到这个现实的世界,林棉竟然有恍如隔世的错觉。她的脚步有些发虚,随身携带但是水瓶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,她吮吸了几口才感觉好受些。
她并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是否要立即回去,于是漫无目的地在汽车站附近徘徊。车站上电子时钟闪烁着时间,显示18:46。站牌下或坐或立着一些人,神色各异,当林棉走近,他们都抬起头打量她。
林棉低下头。
“妹妹,一个人?”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她微微一怔,转过头。一个黄牛模样的男人笑着朝她走近,手里拿着几张车票,语气热络:“要去哪里?我这里有最近几班发车的票,便宜一点卖给你。”
林棉下意识摇头,脚步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私人车也有,比大巴便宜一半。”男人不依不饶地靠近,笑着说,“你一个女孩子,在外面多危险啊,早点回去吧。”
她心底升起一股不安,转身欲走,却发现对方居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,力气不大,却带着一种隐隐的胁迫的意味。
“最后一张,低价卖你。”他的手掌很粗糙,剐蹭在林棉的皮肤上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脑海里闪过一种可能性:如果她挣脱不开,会发生什么?
她不敢想。林棉强稳住心神,佯装镇定,语气平稳地说:“叔叔,我哥等下就过来了,你问他吧,我不做主。”
在黄牛迟疑间,林棉挣脱开,快走几步,却似乎又听到后边的人跟了上来,皮鞋声啪塔啪塔,如鬼魅的影子。
“林棉。”
她闻声往前看,看到来人,有些怔住,眼眶迅疾红了。
林聿正站在站台那头,有零星路过的人群阻拦在他们中间,而他的视线却紧紧落在她身上,似乎竭力忍耐着。
“哥……”
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,几乎是不由自主地,林棉的脚步朝他奔去,跌跌撞撞。
林聿迎上去,稳稳接住她,揽她入怀,掌心的力度落在她的肩膀上,以确认她的存在。
“哥哥,”林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,“我把姐姐弄丢了!”
林聿更用力地抱住她,以防止她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。他有些失神,为什么这么明显的逃跑,他都没有看出来?
“怎么办呢?”她喃喃低语,“都怪我。”
“会有办法的,一切交给我。”
林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下子滚烫起来,由于盗汗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脸颊上。
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,林聿简直比她还要难受。
他闭上眼睛后睁开,说:“兔子,我们回去。林槿还在另一边找你。”
林棉这一天总在清醒与昏迷中反复。房间里走进来外婆、爸爸妈妈、小姨、林槿,他们又陆续走出去。
家里人请了医生在家里给她打点滴,妈妈寸步不离,时刻观察着她的情况。林聿始终没有离开,帮忙打下手,下巴上有了层青色的胡茬。
在妈妈休息的片刻,林聿在被子下握住她的手。
多数时候她沉睡着,没有察觉。有时指尖会轻微地颤抖,或许是在梦里也感觉到不舒服,脸上眉毛也皱起来,他便用手心包裹住那根手指。
关于方晏,小姨他们已经报警。原来林棉的手机是被她拿走的,难怪始终处于关机状态。那天他们彻夜未睡寻找她,好在还是淑婆婆提供了有效的信息……
林聿时常感觉到后怕,如果那天离开的是林棉而不是方晏,他要到哪里去寻找她呢?或许这一天是会来临的,到时候她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,他是无法阻止她的,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阻止另一个人的离开。虽然这样的想法那样无稽,明明林棉是最想留在安城的那个。
他体会到了林棉的心情,原来她是以这样痛苦的心情,想象着他离开去到北方,抛下了过去的一切,连同亲人一起。
真傻,林棉。这个家里从来没有绝对自私的小孩。即便是方晏……他们要找到她。
林棉的身体逐渐好起来,她向警察讲述了自己知道的一切。好消息是,他们已经根据手机信号出现的地方初步判断她在哪里了。除此之外,更多时候,林棉总是沉默着。
她开始学习着用毛织针编织一条厚厚的围巾,挑选了两种蓝颜色的毛线。有不满意的地方,她再拆开重新织,反反复复,到夏天结束时也没织好。
房间里,林聿在为她削杨桃,装满五芒星的果盘递到她旁边是,林棉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谢,她正动手把某个地方拆开。
“是织给我的吗?”林聿问,他心里是有答案的。
林棉点点头。她调整了一个坐姿让自己在单人沙发里更舒服些。
“北方很冷呢,我还要给你织一双手套。”过了几分钟,她解释道,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织好。”
林聿点点头,他坐下来,看她嘴里算着针数。
“我想去北方,是因为爷爷。”
林棉抬起头,似乎在认真判断他讲的是真是假。
“那是他的心愿。”林聿望着窗外,语气难得有些飘远,“他一直梦想着去那所学校,只是因为那样的时代,他的家庭成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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